京都古庭院纪

发布时间:2017-3-23 9:35:18来源:HSD

    回去的路上,平流层底的云整齐的像刚被耙过不久的白沙,条条细纹在起承转合间很有种隐喻的意味。三界之上,渺渺大罗,金阙宫的院墙在那远远矮矮地发着光。一如不小心得窥见了天尊的院子,正待放开心神细细体味时,晃神间又惊觉静谧之下暗流汹涌,一时间念起当年各式遣唐使和东渡的和尚来。“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若梦行”或者是“行若梦”之间,本来就很难分得清。

 

    这些天都在园子里晃,在或大或小的屋内走,在脱鞋与穿鞋间切换着“出”“入”的状态。或有觉有观,或无觉有观,或无觉无观,或有喜或无喜。“学习”二字到了四十的年岁,总是在“观法”上停留更多一些的。遇见得见总是最后返归到关照本心关联本性的。找出共通之处,体味各处细微不同,是为寻其同,然后能得其妙要。

 

 

 

 

   

 

    云何应住?应如是住。既是要住,那就不宜站着,但又不便躺着,于是踞坐,成箕状,还要时不时立起来调整一下,于是视线的高度区间成了可以计量的画框,由门一挡窗一遮再隔着某座桥某围廊,固定成为一种观法、一种有意图的欣赏方式。是以醍醐寺的温柔讲解人员一遍遍耐心地解说着观赏“国宝”石头的最佳位置,力求每个人看到同样的风景,发出同样程度的赞叹。

 

    当浪和山分别凝结成了大海洋大河样山河样,低平俯看成了固定模式,万物亘古,时间永驻。突然间想起,每天清晨僧人扫叶耙沙时会不会有天地初开般的错觉?分沙成浪,指石成岛,环浪成洲,将苔藓换算成大树来参天,聚集为三恶五趣杂会之所,然后装成框界上边或心满或意足地收工去了。

 

    观看时总会代入,总有对比,也总会默默地心心念念一下,若是能暂居于那等园子会怎样云云。甚至还会设想在醍醐寺的蓬莱山石桥那放上吉冈德仁的有机玻璃透明亭子会怎样。在银阁寺的同仁斋里欣赏内室那满墙的画与天光间的呼应关系时,也会假象换是在当下应当换成怎样的图案更为相应。在桂璃宫时赞叹那美时也会感慨太过于极致,在无邻庵闲坐着时也会想象春游时选择哪片草地能晒上更久的阳光。彼时正赶上红叶季,不算全染,黄绿相衬着,将影子共落在石地上。叶片恰恰飘落在井面上时,可以保鲜更久些,待全叶浸润,表面张力抵不过结构中渗透的重量时也就沉了下去,成为背景色。阳光映在瓦面或干脆照进蒲草棚顶深处,间或有只乌鸦凑在上面啼个两声。

 

    在各个屋里转来行去,似乎总是在找着那些的白沙、青苔、素石。是导引,又像是目的。中间庭院是个参照物,不至于迷失。在没有内饰没被定义过的屋子里,空间无处确定,能够自由开启闭合,能够全面开放亦可全部归零。层层屏障后,又层层涌现。被设计后的视线与更为复杂地看见方式,借着递进形成一种仪式感,类似梦境式的进入方式。

 

     四面透风且透音的幛子门的确是难掩太多的隐秘,也没太多安全感,于是神怪妖的痕迹也现出了来处。旧时代,灯烛确实也是不便点的。站在角屋中仅能并排通过两人的廊子里,想象盛时穿行时衣裙的窸窸窣窣声,一百叠内分别发出的人声音乐声……数百年后的庭院里,松还是松,石还在原处。再晚些时,无论是泷泽家还是杉本家都歇息了,经过时轻轻碎碎的脚步,隔着袜底黯哑在了榻榻米上。月光下来,或者还有雪光,特别清朗时,会有各式的影,在砂粒上方明亮地隐藏。周遭静雅,听得到草木抽条花苞舒展,听得见凉风与冬雪间的不同气息。轻声细语存在的理有了,境存了,庭院间乃至整个家族的性格也在了。

路途中还收获了小松町极其好吃的天妇罗,鱼豆果蔬藕无一不可入制,薄透、鲜爽,从卖相季节性到营养口感,精致得如同风景。据说庭院中的石头也分着各式的气势和意义,那这惊艳的天妇罗应该也属于大庭院的另一种细微表情。还有新门前通那周边的古事物,彼此间形成着场谱着韵弥漫在整个京都的庭院“山水”秀丽间。